「深度」戛纳电影节“失约”五月

  今年5月12日至23日,第73届戛纳国际电影节原定将在法国戛纳举办。对这个全球最大的电影盛会来说,全球疫情的肆虐,让其能否举办,成为一场不可明言的悬案。

  3月19日,迫于疫情在全世界传播带来的影响,戛纳电影节组委会宣布,电影节已经确定无法在原定的5月12日至23日举办,决定延期.目前组委会已有多个备选方案,其中可能性最大的时间,是在6月底、7月初举办。

  戛纳国际电影节的重要性,绝不止于找到十几部影片主竞赛,并在其中对数部优秀影片进行嘉奖这么简单。它有着全球可能最权威的电影专业评选声誉。从电影市场上来说,戛纳电影节中有全球最大的电影交易市场,全球的买家与卖家,都能在其中找到适合自己的合作伙伴。戛纳电影节还是全球最大的电影人之间进行交流的盛会,不论欧洲、北美,还是中国、日本、伊朗,乃至其他并不太知名的国家地区,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人齐聚戛纳,许多超出预期的合作,就在人与人之间的社交中展开。

  3月12日,戛纳艺术总监蒂耶里·福茂在接受法国媒体采访时表示,他和团队仍然在继续筹备戛纳电影节,“我们有一个传统,那就是戛纳电影节是夏季的第一个标志。为了保持乐观、保持我们的斗志,今年的戛纳电影节,将是第一个歌颂生命、赞扬生活,如再生般的国际性活动。”

  戛纳电影节艺术总监蒂耶里·福茂。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,戛纳电影节主席皮埃尔·莱斯库尔还拒绝了法国保险公司Circle Group的单独回购期权的邀请。由于新冠病毒这样的流行病不在保险公司的理赔范围内,该保险公司在3月初提供了一项回购期权计划,为戛纳电影节“破例”,但莱斯库尔,该公司开出的200万欧元的保险,对整体预算只有3200万欧元的戛纳电影节来说,“真是太不值得了,这家公司扮演的是赏金猎人的角色,我们当然拒绝了这个提议”。

  在原计划中,戛纳电影节预计在4月15日根据当时全球疫情的情况,再通知今年是否如期举办。可惜,他们没有撑到那个时候。

  这是整整72届戛纳电影节自举办以来,首次无法如期开幕。在其历史中,也只有1968年第21届戛纳电影节,因“五月风暴”影响,开幕次日就被迫中止。

  在多次参加欧洲三大电影节的影评人陀螺看来,从艺术电影角度来说,戛纳电影节的重要性不言而喻,若再加上威尼斯电影节,几乎可以将全年的艺术电影加偏商业的艺术电影囊括大半。

  《法兰西特派》剧照陀螺表示,戛纳电影节对原本就热门的影片来说,比如《法兰西特派》,带来的可能更多是宣传效应,“但对之前并不为大众所知的优质影片,比如去年的《燃烧女子的肖像》、《悲惨世界》,如果不去戛纳电影节入围或者获奖的话,没人会看到它们。还有《大西洋》,如果不是获得评委会大奖了,Netflix也不会买它,国内的观众可能都不知道这部片。”没有戛纳提名或获奖的身份,很多这样小众的电影,会失去很多发行渠道及国际版权交易的可能。

  电影学者王垚表示,“对于新人来说,戛纳电影节的入围、获奖还是很重要的。很多发行公司可能对一些电影没办法去判断,所以需要戛纳等电影节作为比较权威一个评价体系。戛纳的选片会告诉你哪些片子可能是今年最好的,然后评审团选出的哪些片子是符合时代精神的、应该给予奖励的。”

  《燃烧女子的肖像》获第72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最佳编剧现在更加充满悬念的,是4月16日原定的宣布本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提名影片片单,是否会如期公布。陀螺表示,“按照以往的节奏,现在3月中旬应该已经确定40%到50%,也就是有10部左右的片子已经确定了。对导演和片方来说,肯定是希望大家知道我的片子进了戛纳主竞赛,对之后的发行宣传都会有很大帮助,但另一方面,如果戛纳最后延期也没有举办成功,威尼斯又想要片子的话,威尼斯就会很尴尬,这也会让戛纳陷入尴尬的境地。到底要不要公布这个名单?这是史无前例的。我个人是希望他们宣布,让大家心里有个数,就算延期举办或者最后不举办了,起码让我知道究竟错过了什么,大家心里有个数。”

  牵一发动全身,戛纳电影节延期的消息,可能带来的后果非常复杂。陀螺表示,“戛纳的电影80%、90%以上都必须是全球首映,一旦挪了时间,基本上这些电影可能有一半都不能来,因为很多可能在6、7月份左右就会上映。而且6、7月电影宫和酒店已经全部订满了,挪时间对资金上的消耗和风险也特别大。”

  对中国普通观众来说,戛纳电影节的主竞赛入围,具有相当大的价值,陀螺认为,“中国有很多买批片的片方,很多想通过《小偷家族》、《何以为家》那样的形式以小博大,如果电影节没有了,那可能不太能买到片子。就像《何以为家》,如果没有进戛纳主竞赛,他们不一定会买。”

  黎巴嫩电影《何以为家》在内地获得3.75亿元票房王垚认为,虽然戛纳电影节有可能推迟或者停办,但并不一定会让很多优秀的影片“转阵”到8月举办的威尼斯电影节,“虽然威尼斯号称‘戛纳落选者俱乐部’,但是它的选片策略和关注的主题跟戛纳还是不一样,威尼斯现在更多的是和多伦多一起,作为北美颁奖季的一个环节。”

  同时,他认为对大多数没有特别大资金压力的片方来说,或许会随着戛纳推迟后的日期,来改变自己在全球各地的上映时间,“进不进主竞赛区别很大,何况如果得奖会有个加持吧。如果有片要‘跑’,最可能的是比较有卖相和观众缘较好的。打个比方,假设这件事发生在2019年,那一定是《寄生虫》和《好莱坞往事》最先跑。如果有的影片,发行渠道特别依赖戛纳,那它一定不会走的。如果戛纳推迟举办没有成功,取消了,对这些片子来说,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替代方案,去别的(电影节)也没什么意义。”

  戛纳电影节决定推迟并保留好几个备选方案、争取尽可能不取消的举措,在陀螺看来,也是负责任的一种体现。“按照他们现在的行事方式,我猜有可能宣布片单,这是对入选的导演和片方负责嘛。(所谓)负责任的方面,试想一下,你终于有一部作品可能入选戛纳主竞赛了,是多大的好消息,(好多人)毕生的梦想,如果戛纳电影节提前两个月就取消,你肯定会很不爽。为了这些导演和片方,必须要坚持到最后一刻。但这个负责任其实是对另一部分人的不负责任,对那些其他要来参加,或者被迫要来参加电影节的人,包括片方、工作人员、媒体,只要戛纳不取消,他们就必须订机票、订酒店,一旦最后可能取消了,那机票和酒店可能很多退不了钱。”

  获得金棕榈的《寄生虫》,也成为今年奥斯卡的最大赢家这些影响甚至将会波及秋季电影节。陀螺认为,“像多伦多、纽约电影节,特柳赖德电影节,包括平遥电影节,都会去戛纳电影节选片,可能存在‘因为这个片去了戛纳所以我们要’的情况,但如果没有戛纳电影节,有非常多影片可能去不了其他电影节。而且可能大家都懒惯了吧,以前都直接从戛纳拿,如果没有戛纳就只能盲选了。”

  王垚认为,戛纳电影节的推迟和取消,打破了整个电影节体系的固有“日历”(calendar)。“电影节按重要性、专题等属性形成了所谓的声望体系,新冠疫情的出现打乱了整个日历,这个影响是致命的。”

  如同体育圈里的奥运周期,电影节也有电影节的周期,从戛纳起到戛纳止。王垚介绍,“对一部电影来说,从戛纳开始16个月是片子的流通期。在戛纳之后,还会去接下来的一系列电影节。很多小电影节其实是从戛纳选片的,打乱了这个日历,会导致后面一团乱。都不用说这个病毒,今年柏林电影节比往年晚了一周,导致所有电影节的时间都要做出相应调整,包括今年北京电影节的原定时间就比往年推迟了一周(目前已从原定时间延期),因为很大程度上北京也是要从柏林选片的。戛纳如果改时间,其他电影节也会跟着改。戛纳如果停办或者推迟,事情就很致命,因为它是核心嘛,在全球各种电影节都能看到戛纳的片子。”

  从经济上进行考量,推迟到6月底、7月初举办,也是戛纳电影节的无奈之举。这项全球电影最大盛会的资金来源,大多是来自企业赞助以及法国电影基金的拨款进行,本身也是并没有太多盈利空间,如果彻底取消,也将会对组委会的运营带来严重的影响。

  据陀螺观察,他认为“戛纳电影节现在的财政运营状况,足够让它承担取消一届的情况。但如果是导演双周单元和影评人周单元这两个平行单元,可能就会有面临破产(的可能),因为它们是独立于戛纳电影节以外独立运营的。”

  《皮囊之下》剧照当欧洲的疫情如果不能得到尽快控制,甚至可能影响到明年戛纳电影节的选片。陀螺之前了解到,“比如《皮囊之下》导演乔纳森·格雷泽的新片,本来准备今年5、6月开拍,拍完可能就去明年的戛纳或者威尼斯,但因为疫情关系,可能下半年才拍,如果对季节环境要求高,可能直接延迟一年”。贾樟柯导演在此前接受Indiewire采访时也表示,自己本来在今年4月开拍的新片也将推迟,因为这个故事发生在春天和夏天。但他也补充,“也许会重写一个剧本”。

  作者艺术电影对故事时间的要求,以及现场拍摄的需求,相对高成本的商业片来说会更大,尤其是从预算的角度来看,很难承受商业大片能够以假乱真的置景成本和视效成本。如果一些今年的影片没有办法完成,明年的电影节生态,或许会面临相对低潮的情况。

  戛纳电影节虽然宣布取消且准备延期举办,但电影市场已经率先做好了应对的准备。事实上,就算戛纳电影节能够在推迟到六月底七月初举行,要形成以往繁荣的市场交易也十分困难,世界各地的疫情进展各不相同,不可能形成影展以往的规模。在特殊时期建立虚拟市场,对买家和卖家来说,都是不错的选择。

  王垚提出,在电影节研究里,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叫“conviviality”,主要是关于电影节带来的“人们见面”、“共同观影”这样的意思。“很多项目转到线上去,效率就会降低。因为有很多这种谈判,得喝着咖啡坐在海边聊出来,真的可能某些时候,你在跟别人聊事儿,旁边突然经过一个人,再一介绍一聊天,可能就能成一个事儿。本来电影界就充满着很多偶然,全世界几万人放在那儿,真不知道谁会遇到谁,这里面有无限的可能性。如果戛纳取消,‘大家在一起’这件事就没有了。在电影节里,有很大一部分电影项目和活动都是这么在运转的。”

  陀螺也表示,他的一些做制片和销售的朋友,现在已经通过网络连接的形式,提前看到了一些片子,“片方会跟他们说片子可能会出现在戛纳或者哪个电影节,往年都是这样,从3、4月开始,片方就会说一些很暧昧的话,比如‘我们希望片子可能出现在戛纳电影节’,但他们又不敢确认,所以只说希望,用这样暧昧的词汇表示。片方可以提前付定金或提前买。但这些片子大多是一种关注、导演双周、影评人周里相对小的片子,主竞赛的不太可能。”

  《真相》剧照曾引进过《看不见的客人》、《真相》等优秀作品北京窗外年华影视文化总经理李乙华,是包括戛纳在内的多家国际电影节市场中的常客。作为买家,她认为就算戛纳电影节推迟或者取消,从市场的角度来说,也不会太有影响。而且,她相对更加喜欢线上交易的模式。“线上交易,对我们来说影响不大,可能对卖片子的影响很大。我个人其实很不喜欢跑电影节,每年跑四五个(重要的)电影节,全球飞倒时差,每个地方呆四五天,每天见那批人,开会、看片挺累的,线上看片,在网络上沟通还挺好的,这样没那么拥挤,在时间上也比较自由。说不定因为这次疫情,在未来可能改变一下卖片买片的模式,大家可以习惯在网上谈判,不需要(只采用)面对面跑各个电影节统一放映这种方式。或者可以保留一两个主要的(电影节统一放映的形式),不用那么多,跑得太累了。一年老是见那些人,聊的都是同样的内容,倒时差也很疲惫,没什么意思。”

  今年的柏林国际电影节,李乙华就没有前往,只买了一部影片,就是今年获得金熊奖的《无邪》。“今年柏林电影节我们没有去,但第一天开始,就收到了片方发来的样片链接,基本可以同步看到柏林放映的片子,而且观看的时间,也不用专门赶放映的时间点,有时候见面开会,还赶不上放映。现在可以在网上很灵活地看完片子,冷静地做决定,不会在现场因为情绪氛围,对报价产生影响。不去参加电影节,对买片来说其实是一种减负,是值得推广的一件事。以前有片方可能担心安全和版权,只在电影节进行现场放映,不愿意把链接发出来。但如果现在因为一些原因,只能线上看片的话,他们应该都会调整,比如加强安全方面考量,在片中加上买家的名字、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看完、链接不能转发等。相信都进行调整后,应该不太会影响交易。”

  《无邪》剧照不过,李乙华也表示,这些观点只适用于他们这些与片方熟悉、比较受到信任的买家,“对新的刚入行的公司,如果电影节不能见面交易,那对他们的交易还是会有影响。这个行业是熟人生意,一般会看公司信用、背景和历史,才会决定把片子卖给谁,见不到面信用度会少一些。”

  而在戛纳的众多悬念当中,是否在约定时刻公布主竞赛入围片单,也是市场交易的最大变量。李乙华表示,从买家的角度来说,能否入围主竞赛,对这些交易和采购也有着至关重要影响。“比如入围金棕榈,有说头,对于销售和买片来说,都是加磅和筹码,回头也可以宣传给观众。如果没有电影节的光环,一些影片很难做。我希望还是能照常公布提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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